第十四章
那天晚上,天上没有星星。
我站在祠堂门口,手里捏着打火机。
我不知道是谁先点的那把火。
有人说是春好。
有人说是我爸。
也有人说,是我。
但那晚,整个村子都亮了。
不是灯,是火光,是烧断牛棚和房梁的那种红,是撕开夜的那种亮。
风把浓烟卷上天,我坐在山坡上,能看到每一户屋檐下蹿起的火苗。
一户接一户,像点名,一点一个应。
他们跑出来,哭喊着、咳着烟、骂着不知名的“孽种”
和“疯子”
,有人披着湿毛毯扑火,有人拼命往井边打水。
可那井早就干了。
干掉的不止是人,还有他们赖以维持的安稳、恐惧、默契与沉默。
春好头发散着,脸脏得认不出来,眼睛却亮得像野猫,她一脚踏出门口时,手里拽着那副锁链——她把它套在了村长的脖子上。
锁得很紧。
听说村长死时跪着,像磕头一样伏在自家门口,身上每一块好肉。
没人敢收他的尸。
而那些当年说“反正不是我们家孩子”
的人——
有的被堵在自家地窖里,有的睡到半夜被柴房起火,有的在逃的时候栽进当年埋人的泥坑。
有的人,我只是问他一句:“那天,你有没有听见敲棺材的声音?”
他们不敢回我。
他们怕了。
他们终于开始怕了。
以前我妈一个人怕,他们不怕;后来轮到我怕,他们还笑。
直到现在,怕的人终于多过了冷眼的人。
火光映在我爸脸上,他站在我旁边。
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动手,是为了保护我妈的女儿。
他杀的人不多,但每一个都是他亲手送走的。
“我只能护你一天。”
他说过。
那天,他终于护住了自己的女儿,把所有都背到了自己身上。
我低着头: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。”
他看着我,眼里终于没有眼泪了“后悔没多和她说说话。”
“所以你要替我去坐牢?”
我问。
我爸说,“我是想替你妈妈。”
“你妈撑到最后一口气,就是怕你被带走。
她用命换了你。”
“我不能再让她白死一次。”
他握住我的手,骨节分明,掌心却是滚烫的。
“你要走,就走得干净一点。”
他说,“不管以后你去哪儿,记得一件事。”
我抬头,他的眼神很直:
“你不是疯子。”
“你是我女儿,是她的命,是我的命。”
后来警察来的时候,他坐在门口,手上还有血。
那天火光还在燃,他却很平静,坐在灰烬里,像坐在这村子活过来的噩梦里。
他说:“是我干的。”
“我老婆也好,我女儿也好,她们没疯。”
“疯的是这个地方。”
没有人知道我那天走了没有。
只知道山脚下,有个女孩牵着她妈妈的手走进黑夜。
没有回头。
而火光,一直烧到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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