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我去找了舅舅。
他家在村西头,门槛高、门神新,一眼看去,连风都绕着墙根走。
我敲门,他老婆开的。
舅姑穿着整洁,涂着口红,一见我便笑:“哟,小满啊,这么早?你舅刚吃完饭。”
我没搭腔,只是低头进屋,绕过她站到堂屋正中。
屋子中央摆着香案,香还在燃,冒着一点细细的烟。
供桌上放着三只鸡腿、一碗豆腐,还有一撮看起来没泡开的黄米。
我站在供桌前看了会儿,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张纸。
那张写着“别让他们烧我”
的纸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吧?”
我抬头问舅舅。
他坐在躺椅上,正拎着茶壶往嘴里送水,手一抖,热茶泼了自己一腿。
“你、你这孩子......”
他声音发颤,“你妈......她是急性心梗,咱们都知道的。”
“她不是。”
我轻声说。
我把那张纸摊开,铺在香案前,压住那只冒烟的香。
“你知道这字是我妈写的,她留给我的。
她求我不要让你们烧她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舅舅喉结动了一下,语速却快了,“你妈那会儿已经没气了,全村都看着呢。”
“你当时闹的不行,硬要掀开你妈的棺材,还是你爸给你喂了药才让你安生!”
“你看见了吗?”
我盯着他,“你亲眼看见她断气了吗?你站在哪儿,谁让你进屋的?你在什么时候看见她死了?”
屋子一下子静了。
他舅姑张口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却又像被我盯得说不出来。
我慢慢从背后抽出那把剪刀。
是铁皮的,钝,但沉,很长的一把大剪刀。
我在他们家厨房翻出来的。
是我妈当年借给他们家剪棉被边的时候用的。
我记得,那天我在门口吃枣糕,她在剪布,舅姑在院子里夸她手巧。
然后剪刀就到了他们家,没还给我们。
我把剪刀放在香案上,“咔”
的一声。
铁刃敲得响,舅舅被吓到了。
“现在,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我看着舅舅,“告诉我,是谁把她埋下去的。”
舅舅脸色发青,手微微发颤,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......小满,我们也不想的。”
“她是我姐,我亲姐。”
他说到这,声音猛地高了一点,“我怎么会真想让她死?”
“我姐,她是个好人,真的。”
“可她不去......就轮到别人家的孩子。”
他嗓子突然哑了,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似的,喘了一口气,才又挤出声音:
“你知道的,村里不是第一次出事。
十年前,祠堂祭礼被打断过一次,第二天山上滑坡压死了三口人,两个牛棚塌了,还有一个小孩掉井里。”
“那之后,谁都不敢再动祖规。”
我盯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可她不去,就轮到我家孩子了。”
“那年......全村都知道,得送人,要是不按......按祠堂规矩来,咱们村就要出事。”
他声音越来越快,“我们都、都怕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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